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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機上的藍莓夜---My Blueberry Nights

(摘自大塊文化出版「我的藍莓夜」) from 中時娛樂

作者:王家衛/故事,勞倫斯.卜洛克/劇本,李中堯/小說

夜晚的紐約永遠都既熱鬧又寂寞。兩列火車從上方交叉轟鳴而過時,地面一陣震動,牆壁上貼的各種租屋、尋人、尋貓、色情廣告紙條頓時一齊翻飛,好像想藉機掙脫牆的束縛。但人們對此卻毫無所覺,沒有人會留意這短暫而細微的變化。

 

克利歐區餐館裡,年輕俊美的英國老闆傑瑞米正在吧台後面講電話。這是一間不太起眼的小餐館,深沈色調的老木頭地板上有些刮痕,桌子不多,每張都靠窗,角落裡那台一閃一閃的點唱機,是整個店最豪華亮麗的設備。此時晚飯時間已過,還在的客人多半是喝酒的。

「喂、喂,誰?抱歉,我不認識這個人!我每天晚上有一百多個客人,我不可能追蹤每一個人!」傑瑞米看起來三十出頭,卻已有一種餐廳老闆的急性子,還好他的英國腔,可以把這種急躁變成一種有趣的景觀。然而他褐色的眼睛裡,卻流露出一種與急躁不太相襯的淡淡的心不在焉,好像人在這裡忙著,心卻在加勒比海的一個小島上。

他繼續說:「這樣吧,你告訴我他喜歡吃什麼。我只會記得客人點什麼菜,不記得他們叫什麼名字…。肉捲?嗯…,我知道有人點肉捲加馬鈴薯泥,還有肉捲加…,加起司薯條、加水煮蛋、加洋蔥圈。」「什麼?他不喜歡馬鈴薯?他有乳糖不耐症?那還有什麼線索?」「炸魚排?我只記得有一個戴義眼的六十四歲老先生會點炸魚排。你何不…,這樣吧,給我你的電話,如果我找到這個人,我會打給你。」他一邊拿出他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電話。「好,我保證。我會的。再見。」傑瑞米掛了電話。一秒不停地把剛剛放在旁邊的一疊盤子端走,有人要買單,他又急急走回來。

    一家餐館每天發生的事情大抵相同,準備、開門、客人湧入、忙得不可開交、稍微緩解、客人離開、打烊、打掃、關門。第二天再循環一次。中間的插曲可能是:服務生或客人打破盤子、服務生不小心把食物倒在客人身上、客人不付錢偷偷溜走、有人打架等等。其中最靜態也最常發生的是:有些客人愛跟傑瑞米聊天,他們需要有人聽他們說話。

    就像現在,傑瑞米正斜靠著吧台聽人說話。他的吧台有如神父的告解室,每天總有幾個人坐在這裡,半醉半醒地跟他告解,不管他聽不聽,也不管自己說的有多少是真的。對他們來說,只要說出口,或者還未說完就去廁所吐出來,就算是暫時解脫。傑瑞米聽久了,已經培養出一種表情,就是,即使他沒有回應,對方也不會覺得自己被忽略、被無禮對待,仍可以滔滔不絕說下去。

    依麗莎白此時是站著向他比畫,舉止語氣裡有一種迫切感:「他五尺十一吋高,深褐色頭髮…。」依麗莎白說時,傑瑞米注意到她的長捲髮也是深褐色。只是不論她的語氣是否迫切,對傑瑞米來說,這只是一個尋常的晚上。

 

傑瑞米搖搖頭:「抱歉,我想不起來有什麼人點肉捲加起司薯條,或者加洋蔥圈、或者水煮蛋、或者炸魚排的,可以符合妳說的條件。」「上次我們來的時候,他應該是點豬排。」「唉呀妳早說嘛!我們有城裡最棒的豬排,妳吃過嗎?」傑瑞米熱心地說。「沒有--」「怎麼會?妳是因為宗教還是其他原因不吃豬肉?」依麗莎白盯著他,說:「你到底有沒有看過他?」「深褐色的頭髮,豬排…。哦,我看過。他昨晚才來過。」他想了一下,接著說:「他點了兩份豬排,一份有馬鈴薯泥,另一份加四季豆。」依麗莎白細細搜尋他的臉,她褐色的眼睛裡是明顯的不安和茫然:「他一定很餓。」「沒有,他沒有吃兩份。我們的份量很大,一人不可能吃得下兩份。一份是他吃的,另一份是他女朋友的。」「不可能。」依麗莎白的臉突然扭曲起來。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我就是他的女朋友!」依麗莎白憤怒地衝出門外。

 

透過玻璃,傑瑞米看得見依麗莎白在門外講手機,很明顯是在爭吵。「講重點!不要--,不要換話題!」「你是不是在跟誰約會?」她摒住呼吸。「那女人是誰?」她開始顫抖。「你們去死吧!」她大吼一聲。

傑瑞米靠著玻璃窗偷聽,看著這個女孩充滿了憤怒與傷心地講電話,看著她結束電話、非常挫折地彎下身去,然後突然站起來走開。這時他看不到她,只聽見一記沈重的金屬觸地的聲音。傑瑞米想,那是她的手機。然後聽到她狂喊一聲:「啊----!」

喊叫完,依麗莎白走進餐館,傑瑞米連忙回到吧台。依麗莎白沒注意,只是疾疾走向吧台,從皮包拿出一串鑰匙「啪」地放在傑瑞米面前。

    「如果有人來找我,給他這串鑰匙。」不等傑瑞米回應,依麗莎白狂風驟雨地走出門外。「那我要怎麼跟他說?」傑瑞米追上去問。依麗莎白頭也不回:「跟他說他是個大混蛋!」便走了。

    依麗莎白在路邊招計程車時仍怒氣沖沖:「計程車!」計程車沒聽見,直直開過去。依麗莎白在地上撿了一個果汁瓶子丟向計程車,然後往街的另一頭跑去,跑過果汁瓶子,還有剛砸壞的手機。

    傑瑞米端詳了一下那串鑰匙,然後丟入一個裝滿了鑰匙的玻璃罐。玻璃罐裡的鑰匙形形色色,看起來身世各異。

依麗莎白第二天立刻去買了一支新手機,她有點後悔自己前一晚那麼衝動把它摔壞。她怕格雷打電話來她沒接到。她選了一支橙色的,格雷喜歡橙色,她希望新手機能為她帶來好運。

 

她不願再打電話給格雷,因為之前打了幾次,他都不接,或乾脆關機。這種被拒絕的感覺,比等待電話卻沒人打來還糟。但她又怕說不定會在哪裡遇見格雷,或格雷突然來找她,因此敏感得像隻小鳥,隨時留意著周遭的人,但卻因此常被一些自作多情的男人騷擾。

買手機時,就因為她偶爾向門邊看去,就被站在門邊的一個鬍子男人留意上了,她的眼神遇到他時嚇了一跳,連忙轉開,但為時已晚。她走出店外,鬍子男人跟上她,問她:「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?」

鬍子男其實不太像典型的壞人,眼神甚至有點誠懇,只因為濃密的鬍子遮住了大部分的表情,就令人覺得不能信任。如果是從前,依麗莎白也許會跟他說上一兩句話委婉拒絕,但現在,她對任何人尤其是男人,完全沒有一點心思,她冷冷地說:「走開!」便頭也不回地把他甩脫了。

    她期盼的好運卻沒來,新手機突然變成了啞巴。整個晚上,依麗莎白除了哭泣,就是不斷地檢查手機,整夜不能成眠。連簡訊也沒有。垃圾簡訊倒是有一堆:貸款的、超市減價的、賣藥的…。她就怒氣沖沖地刪了。但刪除了簡訊,手機裡就什麼都沒有了,連過去的舊記錄也沒有,空落落的,好像被獨自關在空的地下室裡,依麗莎白又感到說不出的不安與寂寞。

    朦朧睡去後不久,依麗莎白隱約感到格雷回來了。格雷輕輕在她身邊躺下。她想,不可能是真的。為了弄清楚是不是在作夢,依麗莎白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和手,摸到他硬刺的鬍渣。她很高興,不是在作夢,是真的格雷,觸感如此真實。然後她就安心地睡著了。

    早上醒來,身旁卻沒有人,只有枕頭還像睡前一樣斜放在她身旁,原來還是夢。依麗莎白哭了。

    克利歐區餐館晚上照例忙碌,空氣中有一種嗡嗡的喧鬧聲。傑瑞米喊著:「阿言德,十五號的餐好了嗎?」一邊回頭講電話:「喂?鑰匙?什麼鑰匙?這個週末我已經有一大批鑰匙了。」他把架上的玻璃罐拿下來,目光搜尋著裡面的東西。

    他問:「妳是誰?哦,豬排的女朋友!我記得!」他直接挑出她的那串鑰匙,「啊,還在呢!妳要留話給他嗎?『大混蛋』嗎?好的,如果他來,我會跟他說。」

    傑瑞米掛上電話,對著廚師叫道:「阿言德,客人已經等了十五分鐘。我奶奶做菜都比你快!」他又端起一疊盤子對一位侍者大叫:「馬格納斯!拜託,可以幫我一下嗎?要我等到哪一年!我只有兩隻手,我不是章魚!」

    餐館員工來來去去,門口時常貼著徵廚師、徵侍者的啟事。總會有人來應徵,尤其是中南美洲的移民很多。他們學習力很強,墨西哥菜不用說,很快就學會做美國菜、義大利菜、中國菜。如果去這些餐廳的廚房看看,會很驚訝,墨西哥人在煮義大利麵或者炸中國春捲。但他們天性浪漫,不受拘束,工作都不容易久待,傑瑞米為此也很費神。

    忙亂了一陣,終於到了打烊時分,傑瑞米拖著一大袋垃圾往餐廳外面走。依麗莎白推門進來,剛好與他錯過。依麗莎白看了一圈,餐廳裡一個人也沒有,有些失望,回頭出門,冷不防撞上正要進門的傑瑞米。

    「嘿,他來拿鑰匙了嗎?」她問,眼神中有些期盼。昨晚的夢她覺得仍有可能是個好兆頭。「沒,還沒。」傑瑞米說。他點起一根菸,火光照亮他的臉,瞬間一亮又瞬息滅了。依麗莎白低下頭,轉身要走,但又停住。「你還有沒有菸?」傑瑞米遞給她一支菸:「我自己捲的。」傑瑞米幫她點火。她吸了一口,開始大大咳嗽,咳得臉都紅了。「妳還好吧?」「還好。」她邊咳邊說:「我好久沒抽了。我只有緊張的時候才抽。」「妳不該這麼煩惱,而且妳要小心肺癌啊。」傑瑞米想用自嘲來搏她一笑。「她長得漂亮嗎?」「誰?」「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的。」「還好。」傑瑞米補充:「不是我喜歡的型。」

    依麗莎白沒說話,只是皺著眉抽菸,不知是菸燻得她不舒服,還是心煩。傑瑞米偷瞄她一眼,她若有所思。兩人這樣站了一會兒,依麗莎白走向玻璃窗,貼著玻璃往餐廳裡面看。

    鑰匙還在罐子裡。那些鑰匙在路燈的反射下,像是一群在水族缸裡快樂游水的熱帶魚,沒有負擔,也與誰都不相干。傑瑞米無來由地感到抱歉,覺得好像自己也有點責任。但他什麼都沒說,只默默陪她抽完那根菸,看著煙霧沿著她的卷卷長髮緩緩將她包圍。

    依麗莎白對他微弱一笑,就走了。

 

就在來克利歐區餐廳之前,依麗莎白才剛去過只有一街之隔的格雷的公寓附近等待。她在一家餐廳當女侍應生,這陣子她無心工作,請假請到無可再請。有時她會無意識地晃蕩到從前與格雷常去的地方,有時她會去格雷家對面的街角,或坐或徘徊,或只是遠遠地望著。

 

她不知自己究竟要如何。期待在這裡遇到格雷?或是遇到格雷與他的新女友?看到他們要如何?衝上去打一巴掌?還是哀求那女人離開?這樣她就會快樂嗎?依麗莎白每天悲傷又憤怒地在心裡演練著各種情況,但也都只是演練而已,她不知真正遇到時會如何。

幾個月前,格雷剛從阿肯薩探望母親回來,有一天她趁格雷洗澡,偷偷檢查了他的手機。她不是那種會偷看情人信件、手機的人。她從來沒想過要這樣做。或者說,她從來沒懷疑過格雷。但那次看到他手機擺在桌上,不知怎的,突然心念一動,就做了。現在想起來,都還感覺得到當時劇烈的心跳。

來電或打出去的電話都沒什麼可疑的,只有一則簡訊有點奇怪,上面寫著:「我要拿我的皮包。黛安」

    依麗莎白頓時腦袋一轟。而就在此時,格雷突然打開浴室門大叫:「瑪德琳,幫我拿內褲!」依麗莎白怕他發現,嚇得連忙丟下手機跳起來,本能地去幫他拿內褲。

    瑪德琳是格雷母親的名字。如果此事發生在平常,依麗莎白一定會生氣,因為她總覺得格雷母親對兒子的佔有欲太強,而格雷一點都不反抗。但此時,依麗莎白受到簡訊的衝擊,只一心高興他叫的是他母親的名字,而不是黛安。

    格雷拿到內褲吻了她一下,看起來一點也沒意識到他剛剛做了什麼。

    依麗莎白冷靜下來以後,她想,如果是已有親密的關係,應該不會在簡訊上署名,況且,這個叫黛安的女人要拿的是她的皮包,不是耳環或是衣服這種私密的東西。也許格雷只是撿到她的皮包,輾轉找到她,她就傳簡訊給他約見面地點;也許是其他不重要的原因…。

    依麗莎白發現,當她一開始查看他的隱私,之後她就會自動受到懲罰。因為既然犯罪證據並不明顯,她就不能開口問他這女人是誰。如果問了,格雷就知道她偷看他手機,如此,他們原先的信任基礎就毀了。但若不問,她又每天折磨自己無數次,假想各種可能,而更加疑神疑鬼。

    於是有一天,她終於下定決心放棄這個秘密,徹底遺忘它,這樣,她才能回到原來的生活。從此,她再也沒有嘗試打開他的手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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